第四章

第四章
我出生以后,在那个集体宿舍的家里,呆了没满四年的时间,因为爸爸被单位开除了的原因,我们这一家三口搬了回乡下的四合院住。很多年后的一天,我和妈妈有过一次对话。
“当年嫁给你爸还想着他工作不错,是在仓库,大家都想去的地方呀,至少跟着他不用饿肚子。结婚前,你奶奶还给我保证说他儿子有多好,后来我才发现他就是个混蛋。”
“那就是你原本以为买了只潜力股,但事实却是相反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有很多狐朋狗友,他天天和他们混在一起喝茶、喝酒、打台球、打牌、打架,到处惹事生非充老大。有的时候班也不上的去外面混,开头我劝他,他会听,后来根本不听,嫌我烦,嫌我吵,居然动手打我。最猖狂的时候,几乎每天喝醉回来,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听他说那些毫无意义的酒话,我要是有不合他意的地方,他又会动手打人。”
“这些你奶奶重来不会管教的,只会躲起来,如此便更加的纵容他。”
“我经常做噩梦,说梦话,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。”
气氛很沉重,我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,回想着这些年看到的那一幕幕家暴情形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一次,有人到仓库交公粮,上班的时间却找不到他人。他的领导,谢主任,到机械厂里找到我,说又是在上班时间他人不在岗,让我去把他人找到带回仓库。我猜他能去的地方就那几个,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找,最后是找到了台球室,才看到他和你冯叔、齐老三、刘兵娃儿那些人在打台球,个个嘴里叼着烟,手里拿着啤酒瓶,地上花生壳丢了一地,到处是乌烟瘴气。后来,是我带着他去给领导认错、求情,单位才只是给他一个严重警告处分。”
我继续听着妈妈讲话。
“他的工资一分钱不会给我,全是拿去请他的兄弟伙吃吃喝喝。你那个冯叔,家里很穷,你爸从初中开始就悄悄去你爷爷的办公室偷粮票、肉票送给他拿回家,现在有了家,还要拿工资去帮衬人家。真的,他只会对别人好,自己家里一分钱也没有,我和你的生活费全靠我那点工资。”
“还有他那只残了半截的手指,也是怨他自己!别人在酒铺子里恭维他几句‘酒仙’、‘六爷’的,说些什么家里今年很老火啊,能上缴的公粮质量不是那么好,请他检查的时候能不能放一放,多担待担待,他就真的收了那些不合格的公粮入库。后来,被抽查出当月收回的公粮里,有大量发霉的谷子和麦子,情节太恶劣,单位最后发大字报开除了他。那一次,我没有脸去帮他求情了。”妈妈的神态很是失望,坐在沙发上,双手抱着茶杯继续说着。
“后来的一天,他故意喝多了酒。趁着酒劲上头,跑回到仓库,找到谢主任,求主任再给他一次重新回去上班的机会。并承诺今后会重新做人,踏踏实实地工作。然而还是被拒绝了,更何况他还是喝了酒去的。为了表决心,想不到最后他摸出了那把随身带的藏刀,朝平放在办公桌上的那只左手的小指,狠狠的切下去,他的血沿着桌子的边角,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。”
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?对挽回那叫事情并没有帮助,人家只会认为他是个疯子!”我当时就这样说着,可在那天我抱着他骨灰盒的时候,想到这一段,我把我自己换成那个他,却只剩下眼泪。
对,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小家庭里。我生下来其实是由外婆带大的,因为妈妈要工作,爸爸不顾家,不到两岁的我,被送到了镇上化工厂的职工托儿所。
“帆帆,那些年我每次到镇上赶集,就会到托儿所的护栏外面,远远的先看看你。当时呀,我就看到你一个人在教室的后面,不和其他孩子玩。”外婆说。
而我对那个托儿所的记忆是,我抓伤了一个叫可闯的男孩子的右上眼皮,再接下来的小学六年里,我都和他是同班同学,那道疤一直还在他眼皮上呢。还有就是那个看大门的老大爷,真是记不得他姓什么了,只是好像他有一只耳朵的小耳上长了一个小葡萄样子的肉包。以前他常常抱着我坐在一个藤椅上面,我一边摸着他耳朵里的“小葡萄”,一边看电视里放的香港古装剧。
妈妈是在我两岁的时候,走的。
她去了广州,投奔她一个在深圳军区做军医的堂姐。我叫她君君大姨,在大姨的帮助下,妈妈一开始在一个洗衣粉厂里上班。厂里的工作是二十四小时轮岗制,但她身体受不了如此高强度的工作,再加上心里有事情,生了场大病。后来大姨就给她找了个电梯员的工作。
我爸呢,没了工作,老婆也走了。自己跑到山西去投奔他三哥,好在他炒的一手好菜,就帮衬着古三婶打理起了川菜馆子来。可是,没几个月的时间他又回来了。五爷一直在家务农,也去过那边打工,同样又是没干几个月又回来了。
“三哥在外面尽干些啥子事嘛,尽是骗人的。”我爸对五爷说。
“他从小就脑壳烂的很,现在是有点本事了,‘假打’的很哦,在他那里做个事,还要受他那个气。”五爷继续说着“:我到哪里就不是挣钱了。”
我爸回家后,偶尔会把我从外婆家接回去玩,我还能拿到几件新衣服,他说是一个姓薛阿姨给我买的。
那一年冬天,下了初雪。厚厚的白雪覆盖在田里一团团青青的川芎叶上,我和院子里的孩子们在一起滚雪球。外套里面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毛衣,它是我爸带回来的那个薛阿姨给我新织的。村里的李婶子端着一碗冒着白烟的热面,边吃边追着我问:“帆帆,你是喜欢给你织毛衣的薛阿姨,还是喜欢你妈呀?你想不想你妈呀?”我忘记是怎样回答她了,只是还记得她眼睛里古怪的笑容。

申明:本站作品均为本站原创,未经允许,严禁复制、转载。

发表评论